第73章(2 / 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郑青山没有一二三。他一个字也没有说,又扭头看外面的天。云层比方才密,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
  去接小辉,得买个雨披。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,沉默地走了出去。
  晚上九点半,广播响起了休息指令。
  房里的灯昼夜不灭,像是水银的月。孙无仁躺在铺板上,头朝向通道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动静。
  最开始来的半个月,他一直住的单间。不用值班,也不用当着别人面上厕所。本意是照顾他,结果整成小黑屋了。
  在一个没有手机的环境独处,差点没给孙无仁逼疯。主动要求配个室友,哪怕给俩蟑螂。
  那天正巧新进来个男的,于是就给安排进了孙无仁的号里。
  结果他嫌人家拉屎滂臭,天天在号里叽歪。人家一去蹲厕所,就转着手叫唤:唉妈呀,成臭了!ne臭啊!管教儿!管教儿!!
  人都有自尊心,被他说几次,那男的也急眼了,要动手。结果没成想,这个天天夹嗓的老娘爷,瞬间就能化身霸王龙。三两下薅着他脖领子给摁坑边上,要往窟窿里塞。
  眼看没法处了,换了个大爷过来。寻思着看岁数大,能消停点儿。这回霸王龙倒是不打了,但嫌人家有老人味儿。天天嘟嘟囔囔,还是要换舍友。
  之后换了个小伙儿,又说人家有狐臭,朝管教要保鲜膜,说给人胳肢窝缠上。
  这室友一个接一个地换,就没一个他看得上。今天嫌这个打呼,明天嫌那个屁多。直到上周,换来个中年汉子。闷声不吭,长得挺凶。鼻底到上嘴唇中间,一道深深的人中沟。
  孙无仁终于消停了。变得贼拉乖巧,甚至有点柔情似水。但这回,轮到对方要求换号了——他嫌孙无仁有味儿,像个行走的大抹布精。
  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孙无仁。他身上那套运动服,三四天就得洗一回。这里管理严格,衣服要统一送洗。可孙无仁觉得公共洗衣机不干净,偏要自己手搓。鉴于他是关系户,得到了一个大盆,一块香皂,以及一个手搓许可。
  问题是没地儿晾啊,拧干了摊铺板上阴干。纯棉料干得本就慢,在屋里潮哄哄地发酸。
  臭走那个男人后,睹沟思人的日子也结束了。孙无仁没再要室友,还是回归了孤独。
  好在这孤独没持续太久。明天,他就可以离开这儿了。
  隔壁号有人打呼,吵得像水牛在嚎。孙无仁把手臂枕在脑后,望着墙上一块褐色的污渍。
  他原以为,拳头是自己打的,祸是自己闯的,一个人扛就完了。可现在才明白,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扛得起的事。
  一条鱼撞了网,惊动了一池水。这水不止是他的,也是豆豆龙的,段小屁儿的,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。自己这一撞,也撞疼了他们。
  孙无仁忽然想起小时候,后楼有个小崽子骂他姐是‘臭表子’。他拿石子划了那家的桑塔纳,警报一响,二楼伸出个脑袋:小b崽子,你他妈的干啥呢!
  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,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黑了。听见他妈的呼喊,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。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,头发扎得松垮垮。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一圈圈喊他的名字:辉—辉啊——
  他没敢出来。
  那时他不懂,现在忽然就懂了——妈不是要怪他,是喊他回家吃饭。
  三十三了,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。心里头怯生生的,竟忽然害怕出去了。
  窗外的天渐渐发白,头顶的灯还亮着,像是假太阳。
  铁门一道一道开。哐啷哐啷的声音,从遥远的地方波过来,一路波到他门前。
  他跟着管教穿过走廊,七拐八拐进了个屋。桌子对面坐着俩民警,递过来一张释放单。写着姓名,年龄,籍贯,进来的日期。下头盖个黑戳:解除羁押。
  “核对一下。没问题在这签名,按手印。”
  今天没戴手铐,可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。大拇指蘸了印泥,往名字边上使劲一摁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