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0:沉疴难治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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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隋致廉到的时机堪称完美,不早不晚,正好赶上午饭。
  他刚走到果园入口,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柴火味和香料的气息从棚子那边飘过来。走近了一看,简易的塑料棚底下,两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,桌面上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几道菜。
  正中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汽锅鸡,金黄的汤底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蒸汽从锅盖孔里袅袅地往上冒。旁边是一大盘蘸水苦菜,碧绿的菜叶码得整整齐齐,配着一碗调好的煳辣子蘸水。还有香茅草烤鱼,鱼身上划了几刀,塞着南姜和香茅,表皮烤得焦黄酥脆。一盘凉拌树番茄,红彤彤的果肉拌着小米辣和香菜,酸辣的气息直冲鼻腔。油炸蜂蛹金黄酥脆,撒了椒盐,堆在白瓷盘里像一座小山。最边上是一大锅野生菌炖土鸡,松茸、牛肝菌、青头菌混着鸡肉在汤里翻滚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  老乡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。天没亮就去鸡窝里抓了最肥的那只土鸡,又从后山采了刚冒头的菌子,连自家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老腊肉都切了厚厚一盘。村支书搓着手,憨厚地笑着说:
  “没啥好菜,都是山里地里长的,你们城里来的贵客,别嫌弃,尝尝我们这边的味道。”
  饶是关罄繁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,握着筷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往下伸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锅菌子炖鸡,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松茸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再看看周围老乡们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笑脸,难得地犹豫了一下。
  更别提蒋明筝和池追了。两个人本来就各怀心事,一个刚叫了人家的本名,一个刚被叫了本名,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尴尬期,面对面坐着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,毕竟,上午他们也没干什么重活,就是帮忙搬了几箱苹果、布置了一下直播间的位置,可老乡们硬是把这点出力记在了心上,恨不得用一整桌年夜饭来回报。
  可三人架不住老乡们太热情了。乡里的副书记端着酒杯挨个敬,融媒体中心的主任拿着手机在一旁拍照记录,村里的妇女主任直接上手给每个人碗里夹菜,一边夹一边念叨:“小伙子多吃点,这个油炸蜂蛹高蛋白的”、“姑娘你尝尝这个树番茄,开胃的,我们这边山上野生的,别的地方吃不到”。
  在这种扑面而来的、毫无保留的热情面前,两个人那点小心思根本撑不过三秒。池追被夹了一块烤鱼,咬了一口,香茅的清香和鱼肉的鲜嫩在嘴里炸开,他眼睛亮了,闷头扒饭。蒋明筝被一碗菌子汤递到手里,吹了吹喝了一口,鲜得她愣了一瞬,又低头喝了一口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一下,又同时低下头去继续吃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这一桌冒着热气的昆城本地菜面前,暂时被搁到了一边。
  隋致廉是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引过来的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冲锋衣,靴子上还沾着下车时踩到的泥,整个人站在果园的阳光底下,肤色被日头衬得有些苍白,但那股气质摆在那里,在场的人一眼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。
  和蒋明筝她们一样,他身上带着老乡们口中那种“城里人的贵气”,却又不太一样。那种贵气不扎人,不让人觉得疏远,反倒更沉一些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,温温地卧在那里,不硌手,不晃眼。他不会让人害怕,也没有那种常见的轻浮感。相反,他站在那里,话不多,姿态端正,却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踏实,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,风雨来了也不会倒。
  尤其是那双眼睛。不是那种精明锐利到让人不适的目光,而是干净的、坦诚的,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的重量。他看着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在认真地听你说话,把你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。那不是技巧,是他骨子里的东西。老金跟他握手的时候,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,靠谱。
  他刚走到棚子边上,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人群中某个正在低头喝汤的身影,只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。就在这时候,一个皮肤黝黑、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满是热情的笑,伸出双手。
  “你是隋先生吧?哎呀,欢迎欢迎!”
  隋致廉立刻伸出手,微微欠了欠身,握住对方的手,语气温和而郑重:“您好,我是隋致廉。来得匆忙,打扰了。”
  “不打扰不打扰!人来齐了就热闹了!”中年男人爽朗地笑着,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叫我老金就行,我是这基地的负责人。后面五天还要辛苦你们指导帮助了,我们这边条件简陋,你们多担待。”
  隋致廉摇了摇头,语气诚恳:“金主任客气了。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,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,您尽管说。”
  “吃饭吃饭,隋先生你先入座,什么事都吃完再说。”
  老金不由分说地拉住隋致廉的胳膊,把他往桌前引。隋致廉本想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却被老金直接按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。左边是老金,右边是村里一位负责技术指导的老农,对面才是蒋明筝她们几个嘉宾坐的那一侧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。
  蒋明筝正低着头喝汤,没有看他。池追坐在她旁边,正侧着头跟旁边的村干部说着什么,也没注意到他落座的位置,至于关罄繁……不提也罢。
  老金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来,我说两句啊。今天各位老师能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,是我们的福气。我们这边没什么好东西,就这一桌家常菜,都是各家各户凑的,你们别嫌弃。来,我先干为敬,祝咱们这几天的合作顺顺利利,也祝我们这儿的苹果能卖个好价钱!”
  说完,憨厚的汉子便笑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  见状,隋致廉也端起面前的酒杯,站起来,微微欠了欠身,说了一句:“金主任客气了,是我们该感谢你们的招待。”然后也仰头干了。
  烈酒入喉的灼烧感顺着食道滑下去,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,用拇指随意揩了一下嘴角。
  就在这时,蒋明筝从汤碗里抬起了头。她手里还握着勺子,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他身上。那一眼算不上凌厉,甚至是不赞同。
  隋致廉放下酒杯,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他转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点什么,也许是“我没事”,也许是“别担心”,又或者是别的什么。
  但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昨晚蒋明筝那句话。
  “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。”
 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无奈,有恳求,还有一种他当时没来得及细品的疲惫。好像他记得那些事,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。好像他记住的那些瞬间——她踢他的鞋尖、她蹲在路灯下叫他起来、她举着草莓新地问他好不好吃,所有这些在他看来珍贵的东西,在她那里,是需要被删除的片段,好像这些是什么急需脱手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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